我們教會的中心是什麼?
若問一位華人教會的牧者,他的教會中心是什麼,他會馬上回答:是基督。他是真心這樣說,這個答案也沒有錯。但若再問他,上個月的堂會議決定了什麼,錢怎麼用,人怎麼請,建築怎麼辦,你常會聽到另一種答案,那裡才看得出分量真正放在哪裡。這兩個答案都誠實,我自己也曾在同一個星期裡兩樣都說過。這篇文章要談的,就是這兩者之間的距離。
不同,並不拆毀教會
合一不等於一模一樣。Law(2026)說,華語世界的神學是「以華語世界為背景,卻不以任何一種『中國』的觀念為中心」(作者譯)。他認為,馬來西亞華人或第二代美國華人那種夾在中間的處境,「不是需要克服的缺陷」,反而是神學的出發點。
Goh(2026)從聖經說明同樣的道理。加拉太書五章裡,保羅借用當時常見的惡行表與美德表。他在惡行之後加上「拜偶像」,使教會不把任何一種做法當作絕對。他在美德之後加上「愛」,使自由不離開責任。哥林多前書十二章中,身體的肢體是一份沒有寫完的名單,因為「一隻孤零零的腳,就不成其為腳」(Goh, 2026,作者譯)。
Goh(2026)又指出,效法是雙向的。帖撒羅尼迦人效法了保羅,後來卻成為各地信徒的榜樣,連保羅也包括在內(帖前 1:6–7)。所以移民教會不只是接受者,也可以是別人的榜樣。
沒有說出口的中心,仍然存在
不肯指定中心,並不等於沒有中心。一場會議開完,每個教會都會有一個中心,往往不是自己選的那一個。
在南加州的許多華人教會裡,真正拿主意的中心並不是中國,而是從別處借來的一套標準,用來衡量什麼才算「真正的教會」:出席人數、預算、建築、同工數目、台上的水準。Rah(2009)稱這種情形為文化的俘虜。Liao(2026)還提醒我們:所有的神學都有它的處境,所以不該只把亞洲或非洲的課程稱為「處境化神學」。他也指出,「搭平台」與「讓出座位」的說法,一旦人多就行不通:人人都站上平台,就沒有人有平台了。他提出的另一個圖像是營外的帳幕(來 13:12–13),給那些沒有被請上平台的人。
合一,是彼此需要
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教會與教會之間。Wu(2026)認為,成功神學實際上否認了聖徒相通。沒有天國異象的領袖,會把自己帶領的會眾當作整個教會。他事事親自主持,並且勸阻甚至禁止會友參加外面的活動。若有合作,也必須由他掌控。
我也看見自己身上有這樣的影子。我參加區會的聚會,但區會若明天消失,我們教會的一週大概還是照舊。出席不等於屬於。一間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教會,還沒有真正加入更大的身體。
一件實在的事:八週查考歌羅西書
請把講中文的同工和講英文的同工放在一起,用八週時間查考歌羅西書。這封信把基督的中心地位說到了新約的最高處。它也讓我們看見兩間教會共讀一封信,卻沒有合併:保羅吩咐歌羅西人,把這信傳給老底嘉,也要讀老底嘉的那封(西 4:15–16)。
設計這個查經時,要先預備好:兩組人讀某些經文,讀法會不同,而這個不同正是價值所在。下表是兩組可能分道的地方:
| 經文 | 一組承襲的讀法 | 另一組承襲的讀法 |
|---|---|---|
| 西 2:20–23,「不可拿,不可嘗,不可摸」 | 保羅是在拆毀「靠守規條作基督徒」這個根本想法。 | 保羅是在駁斥別人的禁欲,並沒有談到我們自己團體的家規。 |
| 西 3:18–4:1,家庭規範 | 這套規範真正的力量,是削減了主人和父親的權力。 | 一個家要靠秩序才能維持,這套規範就是秩序的樣子。 |
| 西 1:15–20,基督的詩歌 | 「元首」是指起源,和在萬有之上居首位。 | 「元首」是指權柄,在一條上下命令的鏈上。 |
| 西 3:11,「並沒有希臘人、猶太人……惟有基督是包括一切,又住在一切之內」 | 合一就是分別的結束。 | 合一是容納差異,而不是把差異化掉。 |
請把這些看作習慣,不要看作教義。每個人不盡相同,年長的牧者用保羅來反對規條表,也不少見。
兩邊都沒有錯。一邊的原則是:以這段經文自己的論證為準,所以一段談別人禁欲的經文,不能拿來反對我母親定的規矩。另一邊的原則是:以整封信的方向為準,所以這個個案只是保羅更大主張中的一個例子。因此,這間教室裡最有用的問題,不是「誰讀對了歌羅西書二章」,而是:「你是用哪一條原則,從經文走到應用?你是從哪裡學來的?」
開始之前,有一點最好先說清楚。歌羅西書二章所提的那些規條,屬於當時擾亂歌羅西教會的教導;保羅的論點是,與基督同死的人,不再需要順服那些規條所屬的屬靈勢力(Dunn, 1996)。這一點可以把討論從「誰是比較好的基督徒」,拉回「這段經文究竟在說什麼」。
有兩本書可以幫助這樣的混合小組。Meadors(2009)收錄四種嚴謹的看法,討論如何從聖經走向神學,讓人看見解經最後那一步,那一步我們多半從沒學過自己其實在走。Fee 與 Stuart(1993)教人先問經文對當初的讀者是什麼意思,再問對我是什麼意思。這本書有中文版,舊譯《讀經的藝術》(中華福音神學院,已絕版),新譯《如何閱讀聖經:讀經藝術13課》(校園)。
四條規矩:
- 第一週,兩組各自預備那一章,第二週才帶著理由來辯明各自的讀法。每章兩週,全書八週。
- 由兩邊各出一位帶領人。讀法比較貼近經文本身邏輯的那一位,不可以當老師。
- 每次結束前,把仍然不同意的地方寫下來。若大家的結論是「原來我們本來就一樣」,這個查經就失敗了。
- 討論之前,先用兩種語言各讀一遍經文。
這不是什麼意思
我不是說每一個中心都一樣好,也不是說教會可以對信仰抱著鬆散的態度。Law(2026)說這類神學「委身基督,並有自由從內部批判任何文化或政治的承襲」(作者譯)。中心是基督。批判要先從自己承襲的東西開始,然後才輪到別人的。
要分辨是信念還是裝飾,只要問一個問題:你的教會,能不能成為一個自己無法掌控的團體的一分子?
參考文獻
Dunn, J. D. G. (1996). The epistles to the Colossians and to Philemon: A commentary on the Greek text. Wm. B. Eerdmans.
Fee, G. D., & Stuart, D. (1993). How to read the Bible for all its worth: A guide to understanding the Bible (2nd ed.). Zondervan.
Goh, M. (2026, October 5). Living at the hyphens. ChinaSource. https://www.chinasource.org/articles/living-at-the-hyphens/
Law, E. (2026, September 22). Doing theology from many centers. ChinaSource. https://www.chinasource.org/articles/doing-theology-from-many-centers/
Liao, E. (2026, September 6). Outside the camp: A word from the Chinese heritage church. SOLA Network. https://sola.network/article/outside-the-camp-from-the-chinese-heritage-church/
Meadors, G. T. (Ed.). (2009). Four views on moving beyond the Bible to theology. Zondervan.
Rah, S.-C. (2009). The next evangelicalism: Freeing the church from Western cultural captivity. InterVarsity Press.
Wu, C. W. (2026, October 1). Discerning "success theology" in the Chinese church [Blog post, in Chinese]. Wu Chi-wai's collected writings. https://chiwaiwu.wordpress.com/2026/10/01/%e8%be%a8%e8%ad%98%e8%8f%af%e4%ba%ba%e6%95%99%e6%9c%83%e7%9a%84%e3%80%8c%e6%88%90%e5%8a%9f%e7%a5%9e%e5%ad%b8%e3%80%8d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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